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赵世龙的博客

一个一直奔走在路上的新闻人

 
 
 

日志

 
 
关于我

博主为资深报人,湘籍人士、长于鄂西、客居广东,其家为“长沙十大藏书家”之一。1993年入行至今,历任现代人报、粤港信息日报“粤港周末”、南方周末、羊城晚报、中央电视台记者和新周报总编辑(新周报被外电评为2004年中国最有影响力媒体。是年以停刊三期整顿名义荫死。2010年复办新周报周末版,再任总编辑。再因新闻纸强转文摘愤而辞职)、曾历任北京(主持并设计民主与法制时报改版)和云南(滇池晨报)二报执行总编、广东省出版集团时代周报第一副总编辑。现任武汉长江商报执行总编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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官山观教“撒尔嗬”  

2006-04-25 13:18:00|  分类: 《我们竟然百孔千 |  标签: |举报 |字号 订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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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官山观教“撒尔嗬” - 赵世龙 - 赵世龙的博客      
    天阴沉沉,又飘起不尽绵雨。校墙外的山坡上响着鼓锣,一群人和韵响亮地吹奏着锁呐,官山埋人。利川E中校墙北侧靠官山处就是以前的义冢,沿校后山坡左右几里的山腰皆是坟地,校墙后的官山腰更是一片一片的坟堆。鸦雀们每每害怕靠近校墙根,夏夜萤火还是鬼火常常在山腰飘动,老人们说少年人童阳之身火气旺盛,胆子大偏生不大中邪,很多的死生禁忌我们不懂。官山顶民国时期修过城防碉堡,如今凋残半毁,它是我们登高赏玩的佳处。登高极目这里是离县城最近的俯瞰全城处,在山顶上看去,学校操场上一溜蚂蚁们正在围跑道测圈。山脚边一连串的土坟馒头,坟头空隙间阴气茂盛森绿蒿蒿,锁呐悲怆旷凉地感叹着人生短暂,一纸仙鹤不协调地伸着僵长脖颈越伸越高,终于看见它长腿笔棍下边的纸人纸马花圈素挽了,白花花的惨素下是黑麻麻的人头,绕院坝坎抬着棺材几十人扶地亢奋向高。“哦嗬嗬嗬嗬,我的……个天……哪……” 唱孝哭灵的吟咏三叠堪与《阳关》、《出塞》媲美,尾音拖出长长九转的颤音深深扎入远远山坡上少年的心。
    《吕氏春秋》上说:“观其音而知其俗”。我们那时见证的这一幕,正是典型的鄂西土家丧葬,这是入土出葬跳丧的“撒尔嗬”仪式了。巴人土家对待死亡的态度是豁达的,“鼓盆而歌”在鄂西是至今施行的上古遗风,土家人认为生与死只是生命存在的自然转换形式,在巴文明里关于另一个世界阴森恐怖的说法是不多的,因此丧事一般哀而不伤。
    治丧分坐丧、转丧、跳丧三种仪式,除亲属前来哭丧之外,还要专门请“歌师傅”数人来敲丧鼓,唱孝歌。孝歌的内容是按套路临时现编称颂亡人的生前事迹与品格,也穿插一些神话传说、历史掌故等,有时也穿插些男女调情的唱段,巴人史诗《黑暗传》多通在这样的场合传唱,在民间代代传承;末了悼亡转丧,民间通常叫作“绕棺”,一般五至七人转跳,最少为三人,皆为奇数。绕棺唱词内容丰富,曲调多变,配之以鼓、锣、镲、钹等打击乐器,并吸收了当地民歌和高腔山歌的特色,唱腔同属巴歌竹枝词,将送别亲人的惨伤之情寓于谐娱之中,是一类相当独特的乡土民情。
    鄂西的民间生活本身处处飞歌。社会生活中有礼仪歌,有“黄四姐(喜花鼓)”、“摇篮曲”、“祝寿歌”等;
    民俗歌家庭类的有“儿歌”、“妇女歌”;
    唱颂爱情的有“初识、试探、初恋、赞美、初恋、盟誓、离别、思念、抗争、失恋歌”等;
    时政述事方面有“长工歌”、“唱古人”等;
    劳动生产中有寓劳于乐的“薅草歌(薅草锣鼓)” ,仅巴东茶店子的薅草锣鼓有二十八支曲牌之多。另外还有“栽秧、薅秧歌”、“放牛、羊、马山歌”、“采茶歌”以及各种“号子”等。
    逢年过节时有歌舞“采莲船”、“花灯(花鼓)”、“耍耍”、“莲湘”等;以及祭祀歌曲“神歌”、“还傩愿歌”等。
    姑娘出嫁时有哭嫁歌, “陪十弟兄歌”、“陪十姊妹歌”。
    哭嫁歌是长诗结构的抒情悲歌,包含有神话、传说、历史故事,具有较强的文学性。土家姑娘的哭嫁,分女哭娘、娘哭女、哭父兄、哭弟妹、哭亲友、哭陪客;哭嫁的形式有一人哭,也有二人同时如二重唱形式的哭,哭时两人的哭腔形成一种二部旋律,音程多为三度;另因亲友相聚陪女,亦一人哭,众和之。姑娘出嫁不哭或者哭唱得不好,是要遭人骂的,说这姑娘没孝心,母家会很没面子,所以出嫁前不太会的土家姑娘还得紧急去学。另外还得学会织西兰卡普,否则会被认为不贤惠,不能干。
    这类真正的知识学问,是从来不会进入我们教科书的。我们只需没头没脑地学习规定课目,打小被各式各样僵化愚笨的观念教条,绑住了认知与想象飞翔的翅膀。但身处在这片山川自然地理与人文中,不懂得这种半真半假至哀至戏人生哲理的人,实在是没有扎根这片黄天厚土的人。以至于后来我一再追思“知识在何处?”蓦然发现,知识其实就在我们身边的无所不在处!
    送葬的人们与课间观礼的苞苞少年与苞苞妹娃们,表情各各凝重,为这复唱咏叹之繁复嘈杂震颤飘飘若御虚空,八九点钟的太阳惨淡经营灰心索意,从山那边远远投射一丝关怀笼罩在这边抽絮不尽的麻麻雨中,朦朦中阴阳相杂晦暗生明云雾缭绕音律缥缈,反显出世事的沧桑。真正的东边日出西边雨,道是无晴却有情。死人,唉,又去了一位。我们地处佳处见证何多,生老病死黄泉奈何?我们今日浮躁明朗若朝阳,明日夕阳西下倦鸟归飞油尽灯枯时——真是象极了广告里渐次拉开的高吟浅唱——“挡不住的感觉!”男生女生此时格外淳真,眸子中尽是神思悠悠,彼此相看互有悲悯。
    后来忆及此情此景,我写就首四言歪诗记之。前四句引佛经偈语: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当思美女,身藏脓血;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百年之后,化为枯骨。
    后面是: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青丝缕缕,秀发盈盈;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妩媚姣好,英稚明明。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躁男浮女,潮涌熵行;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朝夕废兴,岁月流平。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故人安在?今生君胤(胤,后代之义);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方当载歌,晨昏瞑瞑。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再期复归,亦斯余情;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是非散净,春风难醒!

    满坝悠悠。上课铃不为这愁对孤轮的景象所动,执拗地响起。好象人生总是如此这般地天涯同一。生活中其实很多残酷的事人的柔弱肉体难以承受,何必终日里那么地“终日乾乾夕惕若”呢?对人生的迷茫无所不在。
    后面的以我为首的诸人,虽灵诡百出且读书受教时为老师“关照”最多而声名大噪,但时光的荏苒却终于使这些顽劣少年荒疏了学业,毕业后好多人沉潜社会底层音讯杳无。前面的那些好学生们,后来好多考上了名牌大学,他们入学一两年间,身上自然沾染了学府的儒雅之气,心智始开宛若黄梁梦醒,回首那为高考而苦熬的岁月,总觉得性格扭曲青春惨淡付出太多,实在不堪回首。忆往昔峥嵘岁月稠,可这头角的峥嵘尽为那些当年老师们口中的“害群之马”所拥有,他们开始差愧并且不肯承认曾经是先生们的那个弟子绵羊,更望吐气扬眉于入世的今朝,多年隐约积下的因素逆反出来,“一个个都变得似是男子汉了!”考上就读华东师范大学的一位女高材生后来如是评说,嘴角挂着冷眼旁观式的淡淡微笑。同学聚会总要拖出我等说说,有春风得意的品头论足,有泄昔日不平者,也有希望能一洗以前乖乖生形象者,有真诚羡慕后面的不羁不束者,各自孔见一斑。
    偶然听同学转述,心情百味杂陈。记得一九八九年九月的一天,郁郁不得志的我路武汉去荆门探望因病住院的女友时,听说汉阳归元寺数罗汉可以透见未来,专程到跑到归元寺去数罗汉。我想佛说一切随缘,就随意挑了一尊罗汉,以当时二十一岁之年的数字“21”为定,一路数过去,最终数出来的本命罗汉居然是排列其中的一尊不类西域罗汉的书生,那书生手执一纸,满面清癯郁逸之气,嘴含苍凉意甚不平更兼自负。那折射的命运个性何等相似后来的我?记得当时与那尊罗汉四目相对玄玄相悟,想:你列身阵中,不见容易,又何必那么目光朦远霜尘满面更兼自负呢?一瞬间的对视兼心灵对话,我惊觉自己嘴边挂出的居然是与那书生罗汉类似的意态表情。四年后我南下羊城做了记者,再后来成了知名记者,个性与命运又何尝不似此君表情的映照呢?这偶合里面又潜藏着些什么玄机呢?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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